亚历山大的早晨安静极了,因为这是一个星期五,大家都在休息。而就在两天前,差不多深夜12点,一座酒店的窗外响起枪声,在班加西这个地方,这样的夜晚太正常不过,街道上有着太多用开枪的方式来发泄情绪的年轻人。

酒店里住满了外国记者,两个星期前,被反对派控制的城市里发生了第一次汽车爆炸事件,为了保持警觉心,酒店加强了警戒,没有登记过的车辆不会被允许开到酒店门口,这的确很有必要。枪响之后,很多人从房间的露台探头出来查看,他们大部分是记者,这个世界上好奇心最重的一群人,其中有一个叫闾丘露薇。

和大多数人一样,我第一次记住闾丘露薇,是在2003年,伊拉克战场上。她被称作"战地玫瑰",镜头里的她又黑又瘦,身后是废墟、伤者和仍在燃烧的建筑,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是不是美,但她关心全世界。就在那一年,我同事的女儿高考,所有志愿都填了传媒专业,她说:我要做闾丘那样的战地记者,到有大事发生的地方去。她18岁,那么勇敢而美好的年纪,如果不能站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位置,她会觉得生命太轻。

说实话,我也很想问问闾丘的想法,什么样的生命是重的?我开始关注她。因为记者这个职业的缘故,她去了很多大部分人去不了的地方,记录了大量珍贵的细节。第一次上战场,她以为要带很多很多的水,后来就学会了准备一把万能的刀子和急救药品。我所接触的大部分年轻人都会对战场有种浪漫想象,甚至认为那是有爱情和英雄,传奇丛生的地方。小时候我也这么想过。可是闾丘是真正去过战场的人,一个女人。

她和工作团队站在广场上采访,一颗流弹贴着摄影师的耳朵飞过,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弹孔。那么你会怎样?没怎样啊,我们拍完这一条,心想自己运气真好,再去拍别的。她是上海人,有明显的南方口音,笑起来轻轻的,她说:如果被炮弹打中了,那也就是这样,认了,到战场上你就会知道,很多事情不用想。

听她这样讲真是一种乐趣。因为我们往往会无限放大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,没有做过的事情,甚至为想象中的场景哭泣或欢喜,以为这样哭过笑过就等于它们已经发生过了。实际上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被火灼烧的痛,他将永远无法理解火,一个人如果没有思考过生与死,将无法摆脱对于生死的恐惧。

今年夏天,闾丘出了一本新书,《不分东西》,我喜欢封底的一段话:从战地玫瑰,到明星记者;从现场记录,到深度评述;从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态度,到期待社会的公平正义;从对政治的无奈躲避,到追求理解和宽容;从国民,到公民;闾丘露薇的思索和探寻,正是这个时代,这一代人最需要的。

在这一段没有性别的描述背后,是那个在弄堂里长大的闾丘露薇,吃过苦,有过自卑,从上海到香港,从女儿到母亲,从爱自己到爱世界的真实人生,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,一步一步蜕变,那个叫做玫瑰的名字终于散发出自己的芳香。

我和她参加同一档节目的录制,不约而同穿了黑白配的衣服,主持人是三个男生,他们说:闾丘外表是个男人,骨子里很女人。而我恰好相反,看起来像个女人,壳里住着男人。我觉得这话题非常有趣,我们同样在媒体,同样被这个时代塑造,也影响着身边的人,如果我们是如此反差鲜明的女子,那么男人们的宽容心真是很大。

我和她都有过激烈的情绪。我会半夜起来放火烧房子,她会因为自己的不幸遭遇,再去伤害身边的人。这本来就是一个人的真实处境,部分闪耀善的光芒,部分显现恶的残存,现在想想,我和她都是幸运的,生活并没有给我们更多示弱的机会。闾丘有了渊博的爱人,有了聪敏的女儿。女儿上初中就告诉她:我失恋了,我要去自杀。你要怎样自杀呢?跳楼。闾丘说:跳楼不一定死掉,如果变成残废,你会更加难受。或者你找一个很高的楼跳下去,跳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值得,不想为他死,那就没办法重来了。女儿想了想:说很有道理哎,那么我就大哭一场好了。

这个温柔而放松的闾丘,也是那个战地玫瑰的一部分。而这种温柔和放松,一直都是属于强者的品质。

作为记者,我们都会提问:这个世界会好么?当我把闾丘露薇当作世界的一个细节,我会停下来愤怒,停下来委屈,停下来思维的战争,心平气和的想:我不要成为坏的那一部分。